马伯庸小说:在史书的空白处 描绘上可供怡悦的花朵
来源:文汇报 | 2021-12-07 10:20:35

时下,电影《古董局中局》和电视剧《风起洛阳》同步面世、备受瞩目。它们的原著作者,都是马伯庸。待与观众见面的马伯庸影视作品,更是多达近十部,包括电视剧《风起陇西》《汴京》《两京十五日》《长安的荔枝》《显微镜下的大明》、电影《哪吒传奇·龙与地下铁》《敦煌:归义英雄》、动画连续剧《长安十二时辰之白夜行者》等。

自从两年前同名小说改编的古装大剧《长安十二时辰》一举爆红之后,马伯庸俨然成为IP市场的人气王,其创作一时间“洛阳纸贵”,乃至出现“马伯庸宇宙”这样的业界概念。这不禁令人好奇,马伯庸的文学世界究竟有何魅力?

因合理而更加精彩,这是马伯庸小说别具一格的“好看”之处

为了保持剧集的神秘感,电视剧《风起洛阳》的原作小说《洛阳》还未上架,不知庐山真面目。不妨让我们先从电影《古董局中局》的同名原作小说一窥马伯庸的文学世界。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距离今天不太遥远的时代,一些懂得鉴宝的人,凭借知识才干,找回并保护失落的宝物。小说在世界观的细节上不像后来的《长安十二时辰》那样考究,文词与立意也不如《草原动物园》那样诗性,却为马伯庸获得了通俗大众的市场。它可能在文学性上不是太高超,但够“好看”。

那么,“好看”意味着什么?在《古董局中局》问世的前几年,伴随着《鬼吹灯》《盗墓笔记》系列的走红,通俗小说界刮起了一股崇尚冒险、寻宝的疾风,以盗墓或考古为名目的小说层出不穷,但绝大部分都比较粗糙,核心内容没有真实的历史、文物知识作为基础,只能靠渲染机关、陷阱、宝物法力和一夜暴富来增加刺激,本质上是幻想、灵异小说。这类小说或许也可以是“好看”的,让人手不释卷,但它的魅力实际上在真实的古物、古墓之外,绝大部分的作品都没能在写作中充分地开掘出历史、文物蕴含的价值。

《古董局中局》的写作却独辟蹊径,小说中运用的历史知识都是确实可考的,关于宝物的虚构也是合理的。和盗墓小说不同,国宝级文物在《古董局中局》的故事里极其珍贵,一生难得几回见,这才成为多方竞相争夺的目标。小说对于历史知识的运用,不是说教式的,而是与情节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,在需要显现的时候露出冰山一角,推进着情节的发展。这样一来,作者不必给文物添加法力或诅咒,就可以勾起读者的兴奋,民族情感、家族沉冤、尔虞我诈,都自然而然地交织其中。换言之,《古董局中局》的成功之处,就在于平衡了小说的现实感与可读性,它跌宕起伏的故事,正因为有了真实的历史与分寸适度的虚构作为基础,才能成立。它不是兼顾了“精彩与合理”,而是“因为合理,所以更加精彩”。而这,也是马伯庸小说中别具一格的特色。

在史书的空白处,以奇想与实验描绘上可供怡悦的花朵

单纯凭借对于历史背景的尊重,是无法成就马伯庸的声名的,很显然,他的创作自有其跳脱之处。对历史细节的重视,和专业主义的精神,仅仅是其中一个方面,或许对于影视改编可以带来某些帮助,但在必要的合理之外,马伯庸的小说远非一板一眼的历史小说。创作中大量的奇想与实验,造就了马伯庸强烈的个人风格。这也是他历史题材小说的重要特点。

《长安十二时辰》影视化的成功,与它对小说自身奇想、实验一面的视觉呈现的重视,具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。关注马伯庸小说写作过程的读者可能会知道,这个小说的灵感其实来自于反恐海外剧《24小时》,讲述了一起在一天之内发生的恐袭事件,分为24小时,从不同的视角展现了事件的全貌。《长安十二时辰》的写作,就是将唐代的历史情境,和反恐题材商业影视剧风格相糅合的奇想与实验,综合了悬疑、解谜、阴谋、反转和动作场景。《长安十二时辰》故事中对于长安城构造、城防体系等内容的展现,确实参考了大量唐代历史研究的成果。但是作为小说重要元素的“靖安司”的强大的情报系统,还有将每个时辰的时间传往全城的报时系统,其实都是作者的幻想。连续剧中,演员的服装、道具因为得到了专业团队的协力,达到了当时国内古装剧道具还原度的巅峰,但那个在长安城屋顶上狂奔跑酷的“波斯王子”,分明还是对于同名经典电子游戏《波斯王子》的致敬,更不用说那些富有工业浪漫色彩的大型木构机关了。

《长安十二时辰》中的奇想与实验还不仅如此。主人公张小敬,是一个身手不凡的退伍军人。这样的人物在史传、历史小说中都甚少当做主角来描绘,却非常受到当代商业动作悬疑片的青睐。《战狼》系列中的冷锋、《疑犯追踪》中的里斯等等,都具有退伍特种兵的身份。这使得他们拥有不为人知的过去,又缺少制度的束缚,还拥有足以与阴险狡诈的反派打得有来有回的身手,非常适合作为冒险悬疑故事的主角。这样的主角设置,让《长安十二时辰》的小说获得了一种游离于权威之外的平民视角,在老生常谈的“权谋戏”以外,展现唐代平民交织着悲欢的栩栩如生的日常生活,而这又与小说的反恐主题相呼应。小说改编为连续剧以后,也就为“古装剧”界吹来了一股清新的风:原来古装剧可以在帝王将相、后宫三千、才子佳人、刀光剑影之外,寻找到一条全新的路,一条交织着“丝绸朋克”幻想的平民之路。

在马伯庸早期的某次讲演中,他曾称历史小说的写作是“戴着镣铐挂衣服”,“镣铐”自然是指“改编不是乱编,戏说不是胡说”,而“挂衣服”一词,出自大仲马的名言:“历史是什么,不过是我用来挂小说的钉子。”二者结合,也就是马伯庸提出的“历史可能性”小说,在史书的空白处描绘上可供怡悦的花朵。

IP市场“马伯庸宇宙”的构建,面临着一些显而易见的挑战

自《长安十二时辰》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后,马伯庸的小说在IP市场有了鲜花着锦之盛,业内甚至有了“马伯庸宇宙”这样的概念。其实马伯庸小说的世界观极为千变万化,单篇独立性较强,自身的“宇宙”感不算强烈。但近日面世的两部改编作中,《古董局中局》中许愿的祖先在武周时期就已经牵扯进佛头大案,或许在武周背景的《风起洛阳》中,我们可以看到两个作品之间的关联。

然而,纵使马伯庸的文才在通俗小说界中堪称佳者,我们仍然不得不承认,他小说中有一些元素和特点,会为影视化改编带来显而易见的挑战。

例如,马伯庸有一些实验性十分强烈的作品,不太适合改编成常见的影视剧形式。如非历史题材的《欧罗巴英雄记》,它的魅力在于文体的错置,而这种错置是只能存在于阅读体验中,无法视觉化的。架空历史的作品《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》,属于“设定系”的写作,有趣之处在于它的设定及展开,不以情节取胜。此外,《七侯笔录》是一个带有少年漫画气息的幻想故事,更适合动画化;《草原动物园》虽然作为小说极为精彩,但本身是讲述一个外国传教士在草原建立动物园的故事,似乎也不是非常适合利用真人出演来展现,也许使用艺术动画的形式来表现,会意外地合拍,但那似乎又不是IP市场所擅长的方式了。

再者,马伯庸作为一名作者,尽管充满创意,也具备突出的个人风格,但并不是一个写作上的“六边形战士”。他的人物塑造功力虽在及格线以上,但不同小说主要人物的个性时而略有雷同,其中的女性形象,有时会让人觉得缺少那抟土造人最后的一口仙气。幸好他的小说不以言情为主,扬长避短。但IP改编市场总是出于思维定势,爱加重男女主人公的“感情戏”,其实这是需要根据作者个人风格的不同而慎重操作的。

近两年的IP改编影视剧里,时而会出现那些仅仅搭乘作者和主要演员名声的便车、制作却随意敷衍的作品,也有原作平庸无奇,却经由“神改编”影视,反而让作者名声大噪,炙手可热。IP市场的热潮已经回落,决定一个IP能火多久的,已经不再是作者、作品本身,而是改编团队与原作相互合作、彼此成全的能力。

(作者为复旦大学文学博士、复旦发展研究院博士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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